我生来就在城市。从呱呱坠地,牙牙学语,再到蹒跚学步,我绕着家里那小小的七十平米的空间,跑了一圈又一圈。在阳台上,跃过姥爷的红椅子,姥爷的笑容始终如初,但那一头黑发却悄然退去,胡子上也沾了些奶油,怎么也擦不净。奋力拉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,刺耳的声音未曾变过,但是在一次争吵中,玻璃碎了一地,门也只剩下了空空的框。我跑进了我的小屋,白墙被刷上了蓝漆,但那桌、椅、床、空调…未曾变过,只有空调下的水渍渐渐扩大,时间便像那水滴一样,渐渐逝去了。我跑进了客厅,数个空荡荡的门框,无数次在此发生的,还有无数次将要在这里发生的争吵,潮湿的卫生间,通向阳台的窗户…姥爷曾就在那扇窗后望着我笑,而多年以后,他最后一次,在鲜果糕点面前,对着一群或熟悉、或陌生的宾客们露出笑颜。
小学以后,我跑出了家门。第一次自己迈出楼栋,好一片广阔的天地!记忆中,吹着口哨放学归的场面数不胜数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我始终在学校和家之间转圈。出小区,过两条马路,闯一个红灯,买一份早点,上一天学,再买几份零食,闯一个红灯,过两条马路,进小区,上楼…三年时光就在这无谓的打转中溜走了。
初中,我被分配到了一所陌生的中学,妹妹也到了上小学的时候,于是,我们全家搬进了新房子。虽然搬进了新房子,日子并没有太多变化。早晨起床,穿好校服,过马路,上公交,下公交,买早饭,走进学校大门时,天才蒙蒙亮。放学亦如此。我好似在躲着那东升西落的太阳,早晨向西去,晚间自东归。太阳好像一列永不错点的班车,无比准时地从天边升起,照耀人间;又从天边落下,给人间一些自在。而我,逆着太阳的方向,却也困在这班环线上。
初三了,我开始独自去他乡短期旅行。这一年,我的身影出现在了往返京津的列车上、蓟州山间的公交车上、武清地头的班车上、唐山廊坊的早点摊前…我的足迹环抱着京津。
高中了,时间愈发宝贵,而我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那两点一线。早晨走出小区,乘上公交,下公交,买早饭…我已对这路上每一处景物都了如指掌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十六年时光弹指一挥,而我始终在这方由钢筋铁骨支撑出来的天地之中,无谓的转圈。
二零二五年腊月六日 于家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