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门上,大大小小地贴着褪了色的红纸春联,中间,大都是红纸剪的元宝、如意、八卦,或者木版印的’姜太公在此,百无禁忌’的图像。春联的文字,大都是’积德前程远’、’存仁后步宽’之类。” ——夏衍《包身工》
“采得百花成蜜后,为谁辛苦为谁甜?”
(一)
二月六日夜,应友委托,再读夏衍先生《包身工》及《’包身工’余话》,思至今朝,书此文,以刺世事。
自夏先生于上海写《包身工》一文,至今,已有九十年了。沧海桑田,一朝一夕,昔日的张江栅,五千户不足,如今已是高楼林立,闻名中外。坐在家中,往窗外看去,目之所触,尽是柏油路与混凝土大厦,谁又能想到,此地曾是一方小小的渔村呢?
津浦铁路的列车缓缓驶过,九十年,已是换了人间。
如今的大都市,远非民国念年之光景。太阳从河对岸跃升,驱散了夜间些许的寒凉。伴随着光芒斜射进千家万户,难以计数的闹钟响起,城市苏醒了。
窗户一扇接着一扇地亮起,地下传来的震动愈发强烈,满载着人的地铁车厢,已经在地下蠕动了。
黑牛城道旁的高楼大厦,无数人工作于此。
“打卡成功!”于是便鱼贯而入,等待着电梯往复,把一只只工蜂运到所负责的蜂房。
待到太阳掠过窗沿,直至星芒闪闪,又鱼贯而出,等待着电梯往复,蠕动在管道里,便再把自己囿于那方圆半步的小小天地内了。
(二)
“想欲予阮出外的人,飞向一个繁华世界;一站一站过过停停,男儿的天外天。”
——罗大佑 《火车》歌词
有人说,小小的火车票承载着的是乡愁,而我觉得,天蓝色的火车票,更承载的是对海的期盼。
小镇青年,不甘于重复祖祖辈辈的生活,侍奉那片贫瘠的土地;又限于口袋空空,头脑空空,只得买一张便宜的硬座票,奔向那遥远的海边,梦想着能漫步在沙滩上,徜徉在花海中。
下了火车,本以为能呼吸到海边特有的,带着咸味的,湿润的风,看到无垠之海,直至水天相接的地方,却目睹了一片接一片的擎天巨柱,而口鼻中充斥的,也是铜臭,或是污染带来的焦味。
拨给了来接站的六叔,刺耳的话音响起,便被带到了招工市场。先做了种种体检,拿了几种证明,缴了几百块钱,吃了几顿饭,荷包已然见底,便天天晾在路边,等待着被“好心人”领走,施舍给他们一份工作。
六叔打来电话,带着他一并去到某个楼盘的工地,包吃包住,月薪二千五百元。铃声响起,便睡眼惺忪地随着人流,到了食堂。囫囵吞下果腹的早饭,便顶着烈日炎炎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日子便这样,一天接着一天地过去了。
年关将近,没曾想,辛苦一年,却分文未得。愤而上街,却被层层叠叠的黑色巨浪吞噬,排挤,无处鸣冤,揣着讨要来的百十块钱,踏上了归乡的列车。
(三)
“我看着自己的墓,终得奔向自由。”——《墓》 笔者作
小时候,看着电视上衣着光鲜的,亦正亦邪,亦或是家常伦理,柴米油盐,他总是回过头,对着下岗的父母说:“等我以后出息了,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去!”
时过境迁,父亲再没找到工作,零工为生。母亲靠着再考的成人本科,在某个小公司做会计,微薄的工资撑起了小家。他刻苦学习,三年又三年,当高考查分时,面对着屏幕上鲜红色的“550”,父母不禁相拥而泣。
独自来到了陌生的城市,故有的生活方式似乎已不在适用。四年时光弹指一挥,他融入了这里,这座没有暖气,却也没有刺骨冷意的城市。
毕了业,平平无奇的简历,屡屡受挫的求职之路。最终,为了不再回到白皑皑的家乡,他放下了身段,不再计较五险一金,奔波于版筑之间。
一个他,在城中村租了房,也交出去了大半薪水。在派遣公司饱尝冷眼与歧视,但他独有的乐观与豁达,引领他走出一个又一个困境。
一个他,被用人单位拖欠薪水,向上反映,却被互相推诿。最终,一纸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》被放在了他的桌上。
一个他,接到了0452区号开头的电话。他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。接起来,父亲重病,母亲积劳成疾,不省人事,医院正等着家属的签字。他知道,电话里没说,但更重要的是,缴足欠费。
一个他,日夜兼程,回到了他想逃离的地方。独身在外十载,积蓄廿万元,一股脑地汇入了医院的账户。
(后记)
“然而,人们却只注意着桃腮上的微笑,却不曾——也不愿去看挂在那些活尸眼角上的泪珠,更少有人想到二十四层的高楼底下,还有四十八层的地狱。”
——《<包身工>余话》 夏衍
我曾问同窗好友:你知道和我们过着同样生活的人,在全国,有多少吗?
答曰:大概……一大半吧?
正确答案是赤裸裸的:不过十四分之一。
扩大来说,沿海发达省份之人口之和,也不过不到三亿人。这个数字看似庞大,但较十四亿的基数来说,不过沧海一粟。
那么,在我们目之所及之外的,沉默的人们呢?
他们或骑着电动车,风雨无阻地穿行于高楼大厦之间;或在炎炎烈日之下,用双手筑起参天巨柱;或蹲坐在田间地头,夜以继日地伺候着那一捧黄土……
从郑律师口中的“妨害自由罪”到如今的“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”,“拿摩温”们的勾当,从来便不是正大光明的。但是在这九州大地上,此等勾当,不仅可以称为屡见不鲜,甚至被“东洋厂”们视作降本增效的利器,大肆推广。
劳动仲裁机构的失能、监管的缺失、劳动者维权的艰辛、地位的不对等……体制之弊,不是本文所抨击的。我写下寥寥千字,只是想记点什么,为了自己,也为了别人。
我将这些事一并讲给了他——那位前文所述之同窗好友听。
他词色间觉得有点惊奇:“真有这样的事吗?”
“岂止有,多着呢,天津就有几千几万!”
“我们一点也不知道。”他感叹地说,“假设他们的工作情形和你所说的一样,那毫无疑问地,是违反法律的!”
试问:《劳动法》等种种法律,是否是利于他们的利益的?答案是显而易见的。
再试问:倘若某项法律被普遍性无视,甚至蔑视,那么这部法律是否还存在?答案亦是显而易见的。
到街道上走一走,与街坊和计程车司机聊聊天,或是到任便什么工地工厂里走一走看一看,照现行的法律讲,违法的事情不是太多了吗?在轰鸣的塔吊旁,有人意识到这是违法的事吗?这是光天化日之下,政府保护之下的,真切存在的事实!
夏先生在《余言》中写道:
“在所谓‘友邦’的掩护之下,问题自然又作别论了,工厂检查制度,不是就遇到了很大的阻碍吗,问题,还是在紧紧地束缚着我们的整个的不平等条约!”
如今,早已独立自主,不平等条约之束缚也早已解开。试问夏先生,为何此等蔑视公理之事,仍苟存于世?
沧海桑田,一朝一夕,九十载弹指一挥,而这片土地上的血泪,始终如一。
二月七日,于天津